青春阉割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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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岁那年,冯小刚在自传中写下如今中年男子们三缄其口的心声——对年轻异性的巨大陶醉感——“她的长相我已经记不清了,印象最深的是她的脖子十分的光洁,光洁的颈部优美地立在军装的小翻领中。洗完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光着脖子空堂穿上军装。只要是提到性感这个词,我首先想到的画面就是以上的描述。直到今天我都想为这样一个细节拍一部电影,抒发多年来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女兵情结。”

10年后,受前文工团美工所托,前文工团女兵严歌苓在“纳博科夫式灵感战栗”中,写下了最贴近自己亲身经历的小说,又将其改编为剧本。

海报陆续放出,看着姑娘们“带柔软胎毛的后脖颈”,谁都明白,在片场数度落泪的冯美工,已经圆了自己多年梦想——“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预热MV中,他亲自献声。014816356880

人们很容易就此以为,这是部赚取中老年眼泪的军旅版《致青春》。当那些勃发胴体、家国情怀和密集泪点一齐投射到银幕上时,有年轻观众散场后这样说到:等我们50岁时,是否也会有导演这样拍摄我们的人生?

那一刻,普通观众和国导心声相通,只不过一个期待被感动,一个选择了自己感动自己。毕竟不是谁都能拥有一个和自己同名的影视基地,再面对一屋子青春芳华,浅吟低唱“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

这就更反衬出严歌苓的可贵,这位曾经跳过8年芭蕾、人到中年依然柔美优雅的“花儿本体”,对过往的受用反而并不像长年渴望“有女兵可以陪他逛西单王府井”的冯美工一般强烈。

翻开原著,那纸张夹杂间,尽是人性被碾碎的声音。

“他怎么敢爱我?”

国人对于大院子弟怀念青春已经颇为警惕,那些穿着将校呢的日子自然阳光灿烂,骑着28锰钢单车的往事同样不会如烟,即便入狱十载如章诒和,也被批评为“表达了一种贵族式的悲伤”。更别提冯式大观园中那些盘靓条顺、顾盼生姿的芳华,她们哪配谈什么苦难?

但我们不应当为苦难设定门槛,否则除了夹边沟幸存者,谁还配述说往事?品过杨显惠式的辣酒,不妨也尝尝严歌苓式的苦茶。文工团虽不像劳改农场一般腥风血雨,但少男少女的光鲜外表下,却隐藏着时代对个体的更深层摧毁——她们脑海中最基本的行为准则都被破坏殆尽,甚至于,被阉割掉了。

男主刘峰,是第一位窥见命运狰狞面貌的角色。在人生最巅峰时,他是全军学雷锋标兵、佩戴三等军功章、总政首长接见、奖状锦旗不计其数。然而当他向心仪多年的女独唱演员表白时,对方在惊慌失措中高呼救命夺路而逃,女孩在其它女兵追问下涕泪横流:“他怎么敢爱我?”

是啊,他是活雷锋,怎么能像别的男人一样,满脑子都是这些下流事?当道德宗教和政治狂热成为社会运转法则的时代,人们被告知世界上真的有高大全式无私者,这些人具有完美人格,不会藏污纳垢。那位女演员对两性情爱早已驾轻就熟,但她从没想过会被雷锋拥抱。当刘峰对姑娘说出“我才不无私呢,我私心可大了”“我爱你好多年了”时,姑娘心中的模范标兵,竟然像其他追求者般散发出了恶臭的人性。这种令人反胃的体验让姑娘感到恐惧,毕竟刘峰以往在她们心目中,根本就不是人啊。那种感觉,就像耶稣佛陀突然对你说声,我惦记你好久了……

这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满口狠斗私字一闪念的时代,正对应着人性的大规模崩塌。如影片中给马云留下深刻印象的姑娘咬西红柿镜头,那个西红柿就是男兵从厨房“顺”的。人们普遍认同这种不择手段能搞到紧缺资源的手法,同样,人们也质疑刘峰的标兵背后是否也隐藏着同样的假惺惺。人们对严重缺乏弱点的人饱含焦虑,甚至希望刘峰偶尔也犯点错,露点马脚。

而当刘峰表白,进而在意乱情迷中拥抱姑娘的事情被曝光后,人们终于坦然了,原来他也是人,面具下边也有小算盘。但人们又不舒服了起来,为什么你刘峰就不能当个从一而终的雷锋?为什么你也要像我们一样受制于七情六欲?

虽说知道自己陋习难改,但迫于时代压力,人们还要表现出向道德模范靠拢的模样。没想到,目力所及中唯一可能成为雷锋的人,竟然也露馅了。那个在批斗会上低头流汗的刘峰,不过是我们的伪装版本。这下,拜刘峰所赐,人们心目中“通过努力我也可以向雷锋无限靠拢”的信仰崩塌了。于是巨大怨气一股脑砸向曾经的英雄,当然,其中也不乏格外勇敢的投石者们由于知道自己高不了,需要靠把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打倒来体现自己的高。

戏剧冲突在保卫干事眯缝着眼的审问中达到顶点——“刘峰,你是想解开林丁丁胸罩背后的纽襻,对她有猥亵的想法吧?”

从那之后,刘峰就已经死了。014758626928

“那时候做王八蛋,比做正经人还正经”

被道德审判践踏的个体远不止于刘峰,故事的真正女主何小曼(影片中叫何小萍)同样感受到了道德法庭的无穷威力——因为她在胸罩中塞了两块海绵。

看到那个在晾衣绳上迎风招展的原始版衬垫胸罩时,女兵们癫狂了,竟然有人敢向往这样无耻的事情!于是在女队长的组织下,女兵们设下伏击圈,等待胸罩主人上钩。当收完衣服的何小曼被围堵后,根红苗正胸脯饱满的女队长像审问犯人一样展开风暴责问,那些语句中不乏“贫乳姑娘就不要痴心妄想”“我们都因为你丢人了”的含义。

严歌苓也在故事中借化身讲述了自己的一段亲身经历:萧穗子爱上了一个男兵,半年中互通上百封情书,然而男兵突然在某天将情书上交领导,由于其主动坦白有功,萧穗子被定性为“用资产阶级情调引诱和腐蚀同志加战友”,无地自容的萧穗子在打算自杀时被刘峰救下。

三十多年后,那位伏击何小曼的女队长借着酒劲向萧穗子吐露真言。原来当年女队长看上了眉清目秀的男兵,“一拉手一拥抱一亲嘴”就搞定了别人的男友。又怂恿男兵把此前情书全部上交,“那感觉好着呢,就像少先队员活捉了偷公社庄稼的地主……那时候做王八蛋,比做正经人还正经。”

因为被定义为活雷锋,刘峰失去了恋爱的权利,甚而在人设倒塌后,被下放成伐木兵;

因为追求变美的私欲被批臭,又没有群己权界的划分,何小曼遭受集体性歧视,最终下放成医疗兵;

因为举报他人有功,所以往日恋人也可以是积累进步的阶梯,萧穗子差点就此自行了断。

那些被阉割的灵魂,只不过恰好青春正盛,才能将那个时代冠名为芳华。这种怀念具有强大迷惑性,让如今这些可以随意做丰胸手术、对着明星大喊老公老婆的年轻人误以为往日并非地狱。

而时代的镰刀,并未就此放下。

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1979年,虽然由于多年政治运动导致军队装备水平已经沦为“手榴弹约有三分之一不炸”的地步,但并不妨碍自认最擅长游击战的社会主义国家用炮火照亮了邻国的夜空。全球唯一表态支持此举的国家,叫民主柬埔寨。十年后,越南从柬埔寨撤军,隔年,中越边境最后一战结束。

“共和国的旗帜上有血染的风采”,而无数大好青年却在猫耳洞里烂了下体。这场并未经过公开详尽讨论的战争,至今连名字都带有巨大迷惑性。

而就是在这场战争中,刘峰失去了他的右手——那只曾经触摸过女演员后背的、让他一夜陨落的手。但他又是幸运的,正因如此,他才得以在阴错阳差间返回后方。

时代不过打穿了刘峰的动脉,而另一些人的运气要差得多。在电影《高山下的花环》中,连队攻打主峰阵地受阻,战士小北京连续两次肩扛82无后坐力炮向敌火力点发射,都是哑弹,结果因暴露位置而中弹牺牲。连长倒出炮弹检查,发现是1974年4月生产的。他愤怒地骂道:“批林批孔,批他奶奶的!”014758883082

《高山下的花环》上映两年后,另一部反映那场战争的电视剧《凯旋在子夜》上映,在演职员表中,冯美工的名字赫然在列。014758019717

然而,随着新时代的到来。所有关于这场战争的话题都变得讳莫如深,只有柬埔寨人隔三岔五的感恩,提醒世间还有这么一场战事——

2017年4月25日,柬埔寨国会主席韩桑林对越南总理阮春福说到:“柬埔寨人民永远铭记越南志愿军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帮助柬埔寨人民摆脱种族灭绝制度并取得历史性胜利。”(柬方类似表态众多,仅举最近一例)

伴随着意义的消解,刘峰也被时代遗忘了,要不是恰逢战友路过,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假肢并痛斥联防队员,或许老兵就会在祖国的经济特区承受新一轮时代的镰刀。

时隔多年后,萧穗子拜访刘峰,谈及眼下生活,他说“一个国家这么大,跟一个大工厂似的,产品总是改换,机器也总得更新,咱们就算是些老机器老零件,给换下来扔了,不换不扔工厂就得关门。当兵的嘛,仗打完了就都是换下来的废零件,旧螺丝钉。不能说螺丝钉旧了,没用了,就不让扔,那就不讲道理了不是?”

刘峰一辈子没看清形势,唯此一语成谶。后来,那些退伍士兵们不少被安排进了国有企业。1999年央视春晚,伴随着著名演员那句“咱工人要替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旧螺丝钉们被买断工龄,他们不再有曾经令人羡慕的社会地位,更缺乏有效的社会保障,“如此生活30年,直到大厦崩塌……”

(本文内容主要基于《芳华》原著)